船山古寨记
2017-12-04 16:55 来源: 本站原创 作者: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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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利川网  陈亮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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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利川市谋道镇的支罗船头寨文物古迹胜景很多,遗存的十余处卡门中有一处著名石岩卡门,名唤六也岩。“六也”意指《中庸》中论天地之道之“六也”也。

 

  观船山古寨之气势,无历岁月沧桑、雄揽古今之气度,不能成其博;无崇文尚武、沉淀历史之胸襟不能成其厚;无俯仰吐纳、总揽天地万物之气势,不能成其高;无审时度势、心雄天下之智慧,不能成其明;无后人凭吊之牢骚、耕夫渔樵之谈笑,不能成其悠;无大浪淘沙、历时愈久味愈醇厚之气,不能成其久。船山古寨之博、厚、高、明、悠、久,不仅山民代代传承传唱,更令寨外来客众口皆碑,过目不忘,近年,随着古寨的文物发掘、文化研究工作的不断展开,一座千年古寨得以撩起其神秘面纱,逐渐向世人展露其雄浑之气、迷人之姿。

 

  船头寨上文物留迹颇多,种类齐备,现将现存文物古迹摘录如下:晋隋崖墓三孔,元明天然崖墓一孔,明代关卡十座,明清岩屋、兵洞五处,清向氏、马氏大型墓碑二群二十三座,民国碑屋一座,明清土家学校一座,清祠堂三座,民国庄园一座,明代石桥一座,清代石牌坊、石桥各一座,明清石板古路八千余米,民国及现代摩崖石刻四处。实实在在一处土家历史文化的博物馆。

 

  船头寨在明清时名头很响,清道光岁贡张宗颜的《船山石锁歌》以其雄浑的气势,独到的视角,丰富的想象,对古船山的气魄作了生动的诠释。文化的东西总是有着恒久的魅力,随着此歌的传播,古老的山寨也随之名扬四海,惹来无数文人驻足凭吊,揽今追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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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的车轮走到现代,这座有着厚重文化底蕴的千年古寨却在举国的政治动荡和民众的茫然惶惑中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界。支罗锁蒙上了历史的铁锈,六也岩长满了沧桑的青苔,沉寂于崇山峻岭中的山寨之王从此沉默不语。秋信渐高红树老,日光忽暮白云封,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中承载着日光雨露、风剥雨蚀,默默地度着它寂寞的岁月,就这样一直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的一系列改革政策在华夏大地上颁行,神州宇内一扫阴霾,经过数十年的沉寂之后,随着国家经济建设成就的突飞猛进,文化事业也重新呈现一派欣欣向荣之态,文学、创作、考古、发掘,这一些似乎久已被人遗忘的东西重新回归人们的视野,文物工作者走进山野,洛阳铲重触黄土,船山古寨这艘玉帝的天船就快要挣开紧缚它的天锁,斩开历史的尘雾,重现于人们的面前。不过,为这座山寨之王隆重出场作铺垫的却是它近旁的另一座土家山寨――-鱼木寨。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下午,一声惊天闷雷滚过鱼木古寨,三条健硕的生命被瞬间剥去,鲜活的生命,古朴的寨楼,离奇的传说,考古工作者来了,文物研究员来了,记者、游客也来了,鱼木古寨一夜成名,对它的开发解析工作也随之展开,雄奇的寨门、险峻的关卡、神秘的墓葬,还有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幽静的自然景观,使得它一经发现立即被层层光环围绕着了,天下第一土家山寨,省保、国保单位,一些实实在在的名号很快附着在了它的身上,于是鱼木寨声名雀起,寨内铺石路、护古迹、建民居,寨门处设窗卖票,宣传册铺天盖地,千年古寨敞开大门,广揽天下游客名士,于是众口相传,有口皆碑,一座沉寂的土家山寨立时被置于鄂西南旅游的风口潮头之上。

 

  寂寞之时想出名难,功成名就后想沉寂也难,当鱼木古寨疲惫地承载着万千或欣赏或挑剔的眼光的时候,历史老人慢慢地拨开了沾上风尘的睫毛,悄悄地引导着人们的视线向不远处的另一处风景注目,那就是与鱼木寨隔沟相对的支罗船头寨了。这座真正的山寨之王每日隔着深沟注视着脚下的鱼木寨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眼神里浮起一丝安定沉静的微笑,它看到了人们的脚步越来越近,它的耳畔重新又听到了当年工匠们叮叮噹噹的敲击之声,也听到了满山满寨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声,而这一切,于船山古寨来说,都已经在岁月里沉淀得太久太久了。

 

  如果把鱼木寨比着是养在深闺的土家女儿,那么支罗船头寨当是横刀立马、披荆崭棘,昂首傲然立于土家历史长河之中的石像雕塑了,鱼木寨上古墓、碑刻,尽显川东文士之风,船头寨上天城、文庙,则向世界展示了古巴人崇文尚武精神之精髓。两个寨子隔涧相望,一名鱼木,一名船头,鱼木寨名由来争论已久,目前尚无权威之定论,而支罗船头寨却远没有那么烦琐,因其铁壁层层,螺峰面面,俨然一艘巨大的航船,劈云波,斩雾浪,昂首北去,因此名为船山,后因明嘉靖时龙潭安抚司黄俊、黄中父子反明结寨,即名船头寨。寨因地而生,地因人而闻。千年古寨和巴乡猛人交相辉映,共存于历史的长河之中,数百年来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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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头寨上自然景观壮美,方圆二十余平方公里的寨子人口众多,景色怡人,闻名遐迩的自然景点就有支罗锁、老鹰岩、公公背媳妇石、望儿峰等多处,每一处景点都带着一个动人的传说。支罗锁锁住下界天船,使之永固人间;老鹰岩老鹰打会,据传为黄中立地时藏宝之地,众猛禽千年守护,不离不弃;公公背媳妇石传达的是当地民众对土司初夜权的控诉,并一直警醒人们守好道德和伦理的界限;望儿峰是黄皇帝母亲爱儿护儿的象征,一种母子的亲情站成了千年不变的亘古的风景,引后人凭吊时平添几分凄楚,更增几多感怀。

 

  寨内人文景观亦多,荒草院坝里、人厕牛舍后,随处可见残留着精致条纹的明清断石残砖,各种明清精工石雕更是举目可见。残留的遗迹,诸如天子殿、衙门坪、文庙、城隍庙、洗马塘等更是不胜枚举,还有带着神秘瑰丽传说的支罗特产支罗米和黄花菜,这一切都让这座千年古寨带上了十二分的神秘色彩。

拨开历史的风尘,还原一座真实的古寨,这里不过就是一部浸染着土家先民血泪的传说,而这一部传说,一切都源起于明嘉靖中期的那一次震惊朝野的大案,在此之前的船山寂寂无名,在此之后的船头寨,功过是非任评说,扼腕嗟怨痴人叹,是是非非,荣荣辱辱、再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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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山古寨土皇帝黄俊、黄中父子大起大落的人生境遇,一切都要从嘉靖帝说起。明嘉靖帝在中国历史上并不能算是一个好皇帝,其在位的四十五年间,竟有二十余年没有临朝听政,致使宰辅严嵩专权达十七年之久,对于登基之初的大礼仪之争,嘉靖帝位稳之后更是不顾江山社稷大局,一味小肚鸡肠报恩抱怨,其在位时间虽长,却于政治上无大作为、统治上无大稳定、经济上无大发展、民生上无大改善,作为帝王,他只是依个人好恶行事,靠意气用事管理,个性上心胸狭窄、目光短浅,平生好方术,求长生,在位时除了“大礼仪之争”外,还有一五五0年的“庚戌之乱”和臭名昭著的“壬寅宫变”,其在位时南倭北虏始终是困扰大明朝的最大症结。在如此的大环境之下,朝庭对处于鄂西南深处的土司自然疏于管理,土司皇帝气焰日长,练兵、筑城、聚财,养尊处优,为所欲为,对所辖民众更是享有蛮横的初夜权和生杀予夺之权,权力的极度泛滥自然引发土皇帝们欲望的无限膨胀,据明《征支罗记》记载,黄中共有六个兄弟,二个儿子,十一个侄子,其结寨牛栏坪之时,对其声援的还有其亲家覃正秀的长地坪和容美土司田世爵、四川李仲实等割据势力,黄中反叛时所辖范围东抵湖广施州卫三百余里,西隅四川万县、云阳、奉节三县三百余里,几乎占据了整个鄂西交界地,有了这样宽广的地界,底气自然十分充足。时国家政治腐败,百姓民不聊生,土司权力膨胀,欲望野心日增,黄中结寨反明的时机已然成熟,所欠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导火索了。

 

  如果说嘉靖帝的帝位不是那么容易得来,如果说宰辅严嵩能如后来的张居正一样专注于朝政,如果明朝将士都能如戚继光、俞大猷一样得其所用,那么我们的黄土司一定不会有结寨反明的痴想,充其量只是想着扩地固位,令黄氏族人千秋万载,永据船山。但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大明王朝的脚步走到一五五三年,偏偏在这样的时候给黄中送上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令其不得不叫板明王朝,挑衅嘉靖帝。

 

  嘉靖三十三年,龙潭安抚司黄俊因性残暴,好虐人而被朝庭关押,大孝子黄中四方奔走,终以平白草番之功赎其父出狱,父子二人历千辛经万苦终于再度团聚,酒酣耳热之际自然首先想到的是在乱世中怎样安全的保身立命,既然嘉靖严宰不可依,施州龙潭不可靠,何不自立门户,上可不受朝庭之压,下可不受州府之气,自据山寨且为王,任尔南倭与北虏。父子一权衡,再审时事度大势,明王朝内忧外患,病入膏肓,此谓天时;凭船山之险,山路之艰,此为地利;黄氏大族,兵丁骁勇,此为人和。凭此三条,再不据寨反明,更待何时?

 

  一番计议之后,黄氏父子豪情万丈,手上数千精兵,家中万贯家财,脚下船山天险,即使不能逐鹿中原,称雄天下,至少可以保其岩阻,纵横川鄂,从此再不会去受那嘉靖之气,州府之辱了。历史的脚步走到这里,古老的土家山寨已经开始孕育一场足以令朝庭惶恐,川湖震惊的大反叛了。山雨欲来,黄氏父子一琢磨,寨中虽数千乡勇,却从未经大风大浪之历练,船山虽天险天成,却四壁可攻,欲成大事,必先保其岩阻,聚拢民心,先使船山永固,基业长存,然后方可图川湖,再定中原。

 

  父子计定,黄俊回寨练兵,黄中招工筑城,于是,广袤六十里的天城在船山上破土,黄氏族人上下一心,寨民心雄万丈,黄中亲随均官升几级,一番兴工劳役之后,七十二卡门层层护卫古寨,三十六小路汇成的六条大路从四面八方通向衙门坪,“铁壁三层盘古寨,螺峰四面护雄关”,“十二危峰东川保障,三千路远南浦雄关”,“一河劈开川楚界,万利联镇马龙关”,卡门已固,天险已成。况船山山麓,南东为野山场河,北为龙驹河,西为葫芦溪、鸡头沟,这些溪河水流湍急,自成山寨天然屏障,凭河山之险,卡门之固,兵丁之勇,黄氏王朝的基业已是固若金汤,牢不可摧了。

 

  而此时的嘉靖帝呢?他的精力仍专注于苦炼长生不老丹药和静坐清修,偶尔睁开的凡眼也只能忧郁的望着正北和东南,对于鄂西南深山里的黄土司,且任他去吧,暂时还无暇顾及。尽管州府告状报告雪片般飞入紫禁城,可是忙碌的嘉靖却无暇把精力放到这里来。一五五二年,数十万江浙居民为倭寇所杀,朝廷征兵选将,严宰辅也是忙得一团乱麻,土司之患,毕竟只能算是内部矛盾,待肃清了海患,再行围剿船山吧。一番轻重缓急思虑之后,嘉靖下诏川湖州府,对黄土司暂时只用和抚政策,只要不捅太大漏子,且任他横行逍遥几年。于是,黄中立地之后的最初几年,船山古寨是沉寂的,这种沉寂甚至使得黄氏族人多多少少有了一些不适应,原本打算面对的腥风血雨迟迟不能到来,天城称帝之初的一鼓作气变成了现在的三鼓而竭。黄皇帝每天巡视山寨,各处假设的战场仍和平如初,寨内一片祥和稳固,寨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长刀满锈,红缨蒙尘,衙门坪里豪无山雨欲来风满寨的战前气象,船山之顶,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得。皇城古寨如此平和,黄中虽然略有失落,可是并不气馁,既然朝廷还顾不上船山,我们就做做自己的有意义的事业吧,比如传承文化、开科取士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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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山二层原有寺名为鸟经寺,据传为开莲和尚圆寂之地,黄中称帝之后,即把此寺改为文庙,聘名师,定学制,把孔子木像请进殿堂,效仿中原科举,开科取士,为我所用,于是,古老的船山之上有了朗朗的书声。黄中常于军务之余,前来巡视,并钦点了一名蔡氏状元,虽然蔡状元于黄中称帝反明时是否有功,并无书史记载,可是黄中兴教育、重人才的传统却被代代留存了下来。清同治十二年,龙水文庙改建为义学,沾化雨而沐春风,经陶铸而深涵养,文庙学风纯正,教风严谨,为船山古寨地培养了大量优秀人才,时至现代,船山古地今之学子享誉川鄂者仍然颇多。

 

  今天的文庙地处船头寨龙水村,整体保存较好,主体建筑仍然留存,背山面水,后靠危崖,前视鸡头沟瀑布,门前古树荫蔽,菜花飘香,置身文庙讲学堂中,眼前恍见黄中庄严巡视之态,耳畔又闻船山代代学子的苦吟之声。近年,利川市政府、教育局对紧傍古文庙的龙水学校拨出专款,新修了教学楼,当地商家闫雄鹰也为学校捐赠数万元,购置了文体设施,硬化了校园操场,诠释了船山人尊师重教的精神内涵。当地学子也以其勤奋和执著之学风,在全市每年的中、高考中,不断延续辉煌,书写新的高度。当地从商者中不乏出类拔粹之辈,从文者中更是贤人、才人辈出,在当地代代传承,誉满鄂渝。古之文庙艺院宏开,人才蔚起,朝桢干之才,国家公辅之器,无不于此基之,现代船山人更是以一种全新的姿态融入亘古流传的文化大潮之中,即下愚亦得以礼陶乐淑,化顽梗而为儒雅,是故,地灵者人亦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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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中结寨办学之后,船山地区军民士气大振,既然朝廷留给了山寨喘息之机,我们就用这一段时间来扩军固寨,屯粮聚财。带着人马,黄中于是同群盗李仲实在云阳、万州,奉节等地转战,按照盟定,散毛覃土司、施南覃土司,容美田土司遥相呼应,散毛、施南二覃到施州、建始、忠州、丰都等巡抢,而黄中所掠之财,除了扩充军备外,多数用于固寨筑城。事情发展到现在,犯上扰民之罪并发,此风不可长,朝廷终于不能再等闲视之了。诏书一下,部队迅速集结,钦命抚臣谷中虚率领参正黄三锡,监军参政洪逵,副使吴邦彦、王绍元,指挥汤世杰、王楹以及永顺五寨、石柱、施州、重庆、辰州等地土汉军民,直奔天城船头寨而来。此一役,黄中兵勇损失数千人,黄俊被俘并被虐致死,黄中遂死守船山,凭借天险,方不致于全军覆没。

 

  此后的战事转入了拉锯战时期,黄中部队坚守不出,朝廷军队围寨不攻,双方僵持近十年。朝庭在这几年中,剿抚并用,施尽了阴谋伎俩,黄中也将计就计,敌抚我安,敌退我出,始终不让朝廷摸透其心思和行踪。在朝廷撤军休战时期,黄中即令部队下山劫掠,所掠之财半数用于军资,半数囤积,以备日后大战之需。就在这样的战抚分和之中,历史的脚步走到了一五六五年,嘉靖的帝业业已进入晚期,长生不老之术不仅未让年迈的嘉靖长生,反倒使龙体更添几多顽疾,行将退位的嘉靖终于想着好好给子孙收拾一片安定的河山了,对于鄂西南的黄中,嘉靖终于下了必剿之决心,遂派原籍黄州麻城的总兵殷元仕,领兵讨贼,并下死诏“不克不还”。

 

  以后的事情可以用《殷氏族谱》中几句简单的句子记录了:殷公知不可以力胜,乃计诱之,佯与合亲,探其巢穴,观衅而动。始而行反间以疏其党羽,继则退屯兵于大、小二寨,防其奔溃,终更用调虎离山之计,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歼贼于船山斑竹缘,至隆庆元年,巨寇始殄。

 

  一五六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土家皇帝黄中被擒后问斩(待考),一年之后的十二月十四日,一生都为南倭北虏困扰,好方术长生的嘉靖帝卒于乾清宫,也落寞地走完了他六十年的人生历程。

 

  纵观土家皇帝黄中和大明皇帝嘉靖的一生, 留给我们的似乎有更多的思考。

 

  首先嘉靖的皇位是捡来的,十四岁登基,不谙世事,乳臭未干,上任伊始,即为父母名号不惜与朝臣翻脸,而且前后两度;而黄中呢,为报父仇而反明,反明后筑天城、办文庙,点状元,所据地界虽小,政治思路却在,而且丝毫不逊于嘉靖;嘉靖在位内忧外患、民不聊生,黄皇帝据船山却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嘉靖一生好方术,求长生,黄皇帝却尚武崇文,练兵勇,办太学;嘉靖一生自负,聪明善断,却险被宫女勒死,黄中几次被擒,却又成功脱逃,智勇双全。虽然船山之微与大明之巨不能同视,嘉靖与黄中亦不能换位,历史不能假设,可是我们仍能看到他们各自在自己的舞台上出演了一出怎样的人生大剧。

   

7

   

  如果把一段巴乡土司的反叛闹剧放到历史的长河中去评说,黄俊、黄中父子当然难免有坐井观天的浅薄,可是他们在自己的天地里,挥洒出来的仍是整个土家先民们可歌可泣的抗争血泪和顽强精神,仅凭这一点儿,他们就会让船山古寨民众人人景仰,代代传颂。

 

  历时十三年的叛乱终被殷氏阴谋所平,黄中被斩于市或是在发配途中至死,至今尚无定论,黄氏族人及兵勇数千人被屠戮殆尽却是不争的史实。而今的寨顶仍有地名唤“杀人坳”,见证了那一段激情燃烧却又血泪斑斑的岁月。

 

  天城被毁,关卡已破,曾经的雄关古寨在殷氏的阴谋下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固若金汤的天险在奸诈的离间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壮志未酬身先死原本是历史英雄之悲歌,更何况是死于儿女亲家的阴谋里,当冰凉的尖刀刺透胸膛的那一刻,当粗硬的绳索紧缚傲桀的躯体的时候,透过历史的风尘,我看到了黄中眼中迸溅的带着悲愤和不甘的眼泪,苦涩地在历史的尘雾里风干。

 

  古寨上有地高耸如船头翘角,上有神殿名唤“天子殿”,绿树掩映,清风阵阵,至今虽只余断石残垣,却仍难掩昔日香火鼎盛的辉煌,其中供奉的天子爷爷、天子娘娘系何人至今仍是一个谜,谜底也许正藏在那一幅久远的楹联“胜景如桃园神仙引我先登岸;扁舟横颧顶天子呼人早上船”里。是是非非,成败得失早已化为岁月的尘烟,而今站在船山天子殿的遗址上,脚下是绝壁悬崖,耳畔闻松涛阵阵,我仿佛看到了立地时的黄氏父子,他们一定常常登临寨顶,深邃的目光俯瞰着脚下的支罗古寨,也注目着遥远的中原大地,他们的耳畔,一定也有金戈铁马的杀伐,他们的胸中,一定也憧憬着君临天下的豪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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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今的船头寨,寨顶坦荡如砥,春来和风丽日,秋日瓜果飘香,林环堰绕、阡陌交通、风景如画。林旁檐下,常见三两摆古老人,目光矍铄深邃、面色沉静安详;秋风中夕阳下,天子殿残岩断壁,城隍庙荒草凄凄,昔日的六十里天城已成历史的尘烟,随风散去,再无一丝遗迹。寨上可寻蔡氏状元坟,罗氏古碑屋,亦可寻殷氏族谱,谌满氏牌坊,可遍寻不见的是昔年黄俊、黄中父子之古宅、残墓。一代枭雄终难抗机关算尽的阴谋,一段历史终难拒事非成败转头空的宿命,猛人虽去,余威千年犹存,后人凭吊,不免感慨中更添几分感怀。

 

  春末夏初,夜宿古寨,听夜鸟声声,像极了当年鸟经寺的佛号;松涛阵阵,恰如文庙廊上历届学子的苦吟之声。寻天城,攀危岩,观城隍庙残垣断壁,看望儿峰兀立千年。抚今追昔,惆怅落花之信,夜月秋风;茫茫化石之身,青天碧海。听鸣鸳而断肠,看雨燕而心悲。

 

  一个山野土家王朝的历史,以筑城、结寨、办学、开科波澜壮阔的开始,却以阴谋、欺诈、屠戮、发配凄然悲惨的终结。天城已毁,文庙尚存,一段历史,武的化为尘烟,文的留存万年。

 

  黄中父子泉下有知,亦当为此而荣,后人凭吊,亦应以此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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